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報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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報仇

帳殿裏的銅盆還泛着水光,那尾五色仙魚在水中擺尾,鱗甲映着燭火,像團流動的虹。

秦皇猛地拍案,鎏金酒樽震得跳起來:“誰讓你們動它的?!”

懷王握着玉匕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恭順瞬間皲裂。他沒想到這沉迷幻夢的帝王,竟會為條魚動怒——那魚腹裏藏的毒,本是要送他歸西的。

“陛下……此魚是仙品,烹了才得長生……”懷王的聲音發虛。

“蠢貨!”秦皇指着盆裏的魚,眼裏竟閃着孩童般的執拗,“仙人的化身,怎能吃?你看這鱗,像不像天宮的琉璃?人若成仙,是不是也能長這麽好看的鱗?是不是能跟那吞舟巨魚一樣,長到遮天蔽日?”

胡亥在一旁拍手笑:“父皇成仙了,定是天下最高大的人!比鹹陽宮的銅人還高!”

父子倆的笑聲在帳內回蕩,詭異得像場鬧劇。

懷王捏着玉匕的指節發白,正想再勸,帳角忽然掠過一道黑影——侍酒的仆役猛地掀翻酒案,藏在壺底的短刃寒光乍現,直撲主位!

“護駕!”趙高的驚呼剛出口,短刃已刺穿秦皇的護心鏡。

項羽扯掉頭上的仆役布巾,斷了的左手用布帶吊在胸前,右手緊握刀柄,重瞳裏的烈火燒得吓人。

侍衛們蜂擁而上,卻被他一腳踹翻案幾,銅盆裏的仙魚受驚躍起,濺了秦皇滿臉水。冰冷的水漬讓秦皇猛地一震,混沌的眼神清明了一瞬:“你是……”

“項羽。”他吐出兩個字,聲音像淬了冰。

“項羽?!”懷王手裏的玉匕“啪”地摔碎在腳邊,他踉跄着抄起案上的劍,抖得像篩糠,“你……你不是墜崖死了嗎?”

項羽連眼角都沒掃他,目光死死釘在秦皇身上,斷手的布帶因用力而繃緊:“你放着一統天下的基業不顧,沉迷虛妄長生,忘了當年滅楚時的血債,更忘了我們此前言定的仁政!淮河已經決堤,秦楚再度決裂!你說你是真龍?我看你不過是條貪生怕死的泥鳅!”

秦皇被短刃釘在榻上,卻忽然笑了,咳着血笑:“你懂什麽……朕與仙人有約……這天下本就該是統一的……你這種妄圖分裂天下的反賊,才該……才該挫骨揚灰!”

“那便看看誰先灰飛煙滅!”項羽猛地抽出短刃,又反手刺進秦皇心口。

秦皇的眼睛瞪得滾圓,最後望着帳頂的盤龍紋,像是還在追尋仙人的影子。

胡亥吓得癱在地上,涕淚橫流。

項羽轉頭看他,短刃上的血滴在青磚上,暈開一小朵紅。他想起這癡傻公子在楚地教農人耕種,送來的秦馬确實比楚地的健壯——那點微薄的善意,竟成了活命的理由。

“你父王的債,了了。”項羽的聲音沉得像淮河底的石頭,“秦楚血仇,不涉無辜。日後你若敢動楚地百姓一根頭發……”。

他指了指躺在血泊裏的秦皇,臉上的血跡猶如羅剎,冰冷無情:“這就是你的下場。”

趙高顫巍巍擋在胡亥面前,帶着一臉驚慌無措的胡亥點頭,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
項羽終于轉向懷王,那眼神裏的怒意幾乎要将帳殿掀翻。

範增死了?可項伯斷了的手腳,劉季肩上的箭傷,還有他墜崖時刺骨的淮水,哪一樣不是拜眼前這人所賜?

“你以為你能躲過去?”項羽一步步逼近,斷手的布帶在風中擺動,“項家擡你出泥沼,叔父貼身保護你,你卻借刀殺人,忘恩負義。”

懷王舉着劍亂揮,卻連項羽的衣角都碰不到。他忽然癱坐在地,哭喊着:“是範增讓我做的!是他說殺了你和秦皇,天下就是我的!我只是個放羊的……我不想死啊……”

項羽的短刃停在他頸前,重瞳裏的怒火漸漸凝成冰。殺了他,太便宜了。

懷王幾乎要窒息,被逼急了:“項羽,你要是真殺了我,這外面數千士兵還能讓你活着出去?”

項羽的短刃離懷王的脖頸不過寸許,聞言忽然低笑一聲,那笑聲裏裹着淮水的寒意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“數千士兵?”他偏過頭,重瞳掃向帳外,那裏隐約傳來甲葉相撞的脆響,卻連一絲殺氣都透不進來,“是你那些見了秦皇黑甲就發抖的兵,還是秦皇留下的、此刻正盯着你項上人頭的黑甲衛?”

懷王的臉瞬間慘白。他這才想起,帳外的士兵一半是楚地舊部,早對他勾結秦皇的事心懷不滿;另一半是秦皇的人,此刻見始皇帝已死,正等着看他這個“楚奸”的下場——哪有誰真會為他拼命?

“你以為我是孤身闖進來的?”項羽的聲音壓得更低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“淮水的漁民恨你借秦軍毀了他們的船,項家舊部記着你對項伯的狠。你帳外那幾重伏兵,現在舉着刀對着你的,說不定就是你親手提拔的校尉。”

他忽然擡腳,将懷王掉在地上的劍踢到一邊,劍身撞在柱上,發出刺耳的嗡鳴。“殺你,污了我的刀。”

項羽收回短刃,血珠順着刃尖滴落,在青磚上洇出細小的紅痕,“但你若敢動一下,或者讓你那些‘數千士兵’往前挪一步——”。

他頓了頓,重瞳裏的冷光像要把人凍裂:“我會讓他們看看,忘恩負義跟我作對的人是什麽下場。”

帳外的風聲忽然靜了。原本隐約的甲葉聲停了,連遠處的浪濤都仿佛屏住了呼吸。

懷王癱在地上,望着項羽那只雖斷卻仍青筋暴起的左手,忽然想起項伯被折斷手腳時的慘狀——這人從來說到做到,他的狠,從來不是吓唬人。

“你……你想怎樣?”懷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連牙齒都在打顫。

項羽俯身,一把揪住他的衣襟,将他拽得離自己極近,鼻尖幾乎相抵:“去給項伯賠罪。去給那些被你連累的楚地百姓磕頭。”他的目光掃過帳外,像是能穿透層層人影,“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——”

“那得看你配不配了。”

說完,他猛地松開手,懷王像堆爛泥似的摔在地上。

項羽轉身走向帳門,玄色衣袍掃過地上的玉塊碎片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帳外的士兵依舊列着隊,卻沒有一人敢攔,只是在他經過時,下意識地垂下了頭——那是對真正強者的畏懼,也是對這亂世裏,唯一敢撕碎虛僞的人的複雜敬畏。

海風再次卷進來,帶着鹹腥,也帶着一絲松動的氣息。

懷王望着項羽消失在帳口的背影,忽然明白,自己那些倚仗的兵力,在這人面前,不過是紙糊的屏障。

胡亥跪在地上,膝蓋壓着秦皇漸冷的屍身,忽然像被什麽蟄了似的彈起來。方才的癡傻怯懦一掃而空,眼裏翻湧着混雜着恐懼與怨毒的火。

他望着項羽掀簾而去的背影,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嘶吼:“黑甲衛!圍住他!殺了他!替父皇報仇——!”

帳外的黑甲兵本在觀望,聽見這聲帶着哭腔的怒吼,竟真有半數人動了。他們是秦皇親手挑選的死士,此刻雖無主心骨,卻仍循着“護主”的本能,舉着長矛朝項羽的背影圍攏過去。

項羽剛踏出帳門,就聽見身後甲葉聲驟密。他不必回頭,重瞳的餘光已瞥見那些攢動的黑影。斷了的左手在布帶裏攥成拳,右手的短刃還在滴血,他忽然停下腳步,不是轉身迎敵,而是朝着黑甲兵的方向,緩緩側過臉。

那眼神太烈了。像是把戰場上的血火都揉了進去,掃過誰,誰的腳步就遲滞一分。

有個年輕的黑甲兵握矛的手一抖,竟想起軍中流傳的傳說——這位楚将曾在屍山血海裏站成一座碑,三十萬秦軍在他面前,連弓都拉不開。

“你們的陛下,是被長生夢迷了心竅。”項羽的聲音不高,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裏,“他要殺的,是不願做秦奴的天下人。你們要護的,就是這樣的‘主’?”

黑甲兵們的陣型亂了。他們面面相觑,有人看向帳內那具漸漸僵硬的屍身,有人望着胡亥那張涕淚橫流卻強撐兇狠的臉,竟不知該聽誰的。

趙高見他們遲疑,眼睛一轉:“廢物!他殺了秦皇!你們怕他?!如今胡亥公子才是大秦的天子!殺了他,為秦皇報仇,自然會賞你們萬戶侯!”

可那聲“天子”喊得太虛,連他自己都沒底氣。黑甲兵們握着矛的手松了又緊,終究沒人再往前一步。

他們是士兵,不是傻子——秦皇已死,胡亥癡頑,眼前這人能單槍匹馬取走始皇帝性命,真要拼殺,他們這些人,夠填他的刃嗎?

項羽終于轉過身,短刃指向胡亥,卻沒再動:“我說過,秦楚血仇,不涉無辜。但你若執迷不悟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些猶豫的黑甲兵,“就別怪我連你們一起算。”

海風卷着沙粒吹過,掀動他玄色的衣袍。黑甲兵們忽然齊齊往後退了半步,像是默認了這個結局。

胡亥看着空蕩蕩的包圍圈,看着項羽那道巋然不動的背影,忽然癱坐在帳門口,嚎啕大哭起來——他以為自己醒了,以為能接過父皇的權柄,卻原來,在真正的強者面前,他那點借來的“志氣”,連一陣風都擋不住。

胡亥跌坐在帳前的沙地上,哭聲忽斷,竟含混地悲鳴起了一首關中古調,“秦人赳赳,跨馬度泾河;秦人昂昂,折花倚南坡”,詞句裏的缱绻與此刻的血腥格格不入,聽得黑甲兵們心頭一震——誰不想早日卸甲,回關中見自家的妻兒?

這調子原是秦兵出塞時唱的,講的是跨過關山、回望故鄉的痛。

黑甲兵們聽着,手裏的長矛忽然沉了。有人想起少年時随父出征,母親在渭水邊唱這支歌送他;有人想起鹹陽城外的麥田,此刻該是金黃一片——他們是大秦的銳士,可也是爹娘的兒子、妻兒的依靠。

“隴頭流水,流離四下……”胡亥唱得不成調,眼淚混着沙塵往下淌,倒把那股子秦地人藏在悍勇底下的柔腸,唱得格外真切。

黑甲兵裏,有個老兵忽然紅了眼。他攥着矛的手松了松,喉間跟着哼起來,聲音嘶啞:“念吾此身,飄然曠野……”

這歌聲不似情歌纏綿,卻帶着秦人數百年征戰裏攢下的血淚——既有着“與子同袍”的戰友情,也有着“回望故鄉”的牽念。

此刻從胡亥嘴裏唱出,雖怯懦,卻像一根針,刺破了黑甲兵們“為戰而戰”的緊繃,露出底下對故土的軟肋。

“都忘了陛下的話?楚賊恨我秦人入骨!今日放他走,明日關中父老就要遭屠戮!”

說話的是個滿臉刀疤的校尉,他被這首調子打動了,他攥着長矛指向項羽的背影,“兄弟們,護不住陛下,總得護住家鄉!”

這話像火星落進乾柴堆。黑甲兵們想起鹹陽的爹娘、渭水邊的妻兒,猶豫的眼神漸漸凝起狠厲,再次列成方陣,長矛如林,堵住了項羽的去路。
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,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
是劉季帶着呂家舊部和項家餘兵沖了過來。

他肩上的傷還在滲血,卻揚聲喊道:“住手!”

厮殺聲驟起又歇。

劉季騎着烏骓,穿過亂陣,看清了局勢,擋在項羽身前,對着黑甲兵們朗聲道:“秦楚相殺多年,血債早已說不清!可你們看看身後——秦皇已逝,胡亥無依,你們拼死厮殺,難道是為了讓關中父老再遭兵禍?”

他指着那些緊握長矛的手:“你們的爹娘在關中盼你們歸家,你們的孩子還在學說話。今日停手,我劉季對天起誓,楚地絕不動關中百姓分毫;若再厮殺,刀兵無眼,今日的血債,遲早要算到你們親人頭上!”

黑甲兵們的手開始發顫。

校尉還想喝斥,卻被身邊的士兵扯了扯衣袖——那士兵眼裏含着淚,啞聲道:“俺娘還在鹹陽城外種着瓜……俺想回家……”

“哐當”一聲,有人扔下了長矛。緊接着,是第二聲、第三聲……兵器墜地的脆響連成一片,像一場遲來的雨。

方才喊話的校尉望着滿地的長矛,終是垂首嘆了口氣,單膝跪地。

一個老兵走上前,聲音沙啞:“我們願降……只求将軍保關中百姓平安,保我等家人無虞。”

劉季點頭,又問:“懷王何在?”

只見帳後閃過幾道黑影。原來是項家舊部恨懷王久矣,趁亂将他斬殺,此刻正捧着血淋淋的首級來獻。

“将軍,懷王罪孽深重,屬下已将其斬首于衆。”

劉季松了口氣,看向項羽。

項羽神色如常,随手揮手道:“就地埋了吧。”

血腥氣漸漸淡去,海風裏終于有了點清朗。

劉季轉過身,喉頭忽然發緊。他一步步走近,伸手抱住了那個渾身是血的人,力道緊得像怕一松手就會再失去。

項羽先是一僵,随即低笑一聲,拍了拍他的背,聲音帶着點無奈:“你怎麽又來了?”

“沒辦法。”劉季把臉埋在他的肩窩,眼眶發燙,“你走到哪,我跟到哪。這天下,再沒有誰比我更懂你。”

項羽的笑聲頓住,受傷的手艱難地擡起,回抱住他。

遠處的漳水還在拍打着岸灘,像在為這場遲來的重逢低吟。

黑甲兵們放下了武器,項家舊部收起了刀,連胡亥那不成調的歌聲都停了——亂世裏的厮殺或許還未結束,但此刻,兩個彼此牽挂的人,終于在血色盡頭,握住了對方的手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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